淦河是承载家乡记忆的河流,它流淌着岁月,成为家乡的脉息,与之相伴的淦河大道,沿河道延展,串联起河畔的烟火与景致,大道上,行人往来、车辆穿梭,既有市井的鲜活气息,也见证着家乡的变迁,淦河的水静静流淌,映着大道的光影,二者交织成家乡独特的风景,藏着人们对故土的眷恋与时光里的温情。
暮春的风掠过鄂南丘陵时,总带着淦河特有的湿润气息,那气息里混着岸畔樟树的清苦、野蔷薇的甜香,还有水底泥沙被阳光晒暖后,漫上来的淡淡土腥气——像极了祖母腌在坛子里的霉豆腐,闻着寻常,却藏着最勾人的家乡味。
我对淦河的记忆,是从祖母的竹篮开始的,那时我刚够着灶台高,总蹲在淦河的石埠头看她洗菜,祖母的竹篮里装着刚从菜园摘的空心菜,梗子还带着白浆,往河水里一浸,翠绿的叶子便舒展开来,像一群刚睡醒的小鸭子,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,还有小鱼贴着石缝游,尾巴一摆,就搅碎了水面上云的影子。“别靠太近,”祖母会用湿淋淋的手点我的额头,“淦河有性子,涨水时能漫过老槐树。”

我那时不懂“有性子”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淦河是温柔的,夏天的傍晚,父亲会带我去河湾游泳,他先把我放在游泳圈里,自己扎进水里,再冒出头时,手里可能攥着一只小螃蟹,或是一串紫黑色的桑葚——那是岸畔桑树上掉下来的,被河水泡得更甜,我趴在游泳圈上,看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,远处的水牛泡在水里,只露出脊背和角,像一座会动的小山峰,偶尔有货船从河心驶过,螺旋桨搅起的浪涌到岸边,拍得我的游泳圈晃啊晃,连带着天上的星星,也跟着晃进了水里。
后来我去外地读书,每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上次回去是去年冬天,特意绕到淦河走了走,石埠头还在,只是上面爬满了青苔,祖母当年洗菜的位置,现在长了一丛丛狗尾草,河湾的水浅了些,曾经能没到父亲胸口的地方,现在只漫过脚踝,岸边的老槐树还在,树干上刻着的“小明”两个字,是我小时候和伙伴们比谁力气大时刻的,现在字迹已经模糊,像被时光悄悄擦去了一半。
有个钓鱼的老人坐在岸边,我凑过去递了根烟,他说,淦河这些年变化大了,上游建了湿地公园,水比以前更清,只是再也没人像以前那样,在河里洗菜、游泳了。“现在的人,都用自来水咯。”老人的鱼竿猛地一沉,他手腕一扬,一条小鲫鱼蹦出水面,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闪,又被他放回了河里。“淦河的鱼,吃着香,但太小了,让它再长长。”
我沿着河岸往回走,风里的气息和小时候一样,突然明白祖母说的“有性子”是什么了——淦河的性子,是藏在温柔里的坚韧,它见过这里的人挑水浇田,见过姑娘们在河边浣纱,见过孩子们在滩涂追蝴蝶,也见过洪水漫过田埂时,大家手挽着手筑堤的模样,它从幕阜山流下来,带着山的厚重,一路淌过村庄、城镇,把时光里的欢喜和艰难,都揉进了自己的水波里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又蹲在石埠头,看祖母洗菜,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云,父亲在喊我游泳,远处的水牛哞哞叫,桑葚的甜香飘得很远,我伸手去碰水面,却触到了一片温暖——那是淦河的温度,是刻在我骨血里的,家乡的温度。
淦河没有名字那么“刚”,它更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系着鄂南的山,系着岸边的人,系着所有像我一样,走得再远也会回头的游子,它流淌着,不是为了奔向某个终点,而是为了把每一段和它相关的时光,都酿成心里最软的那部分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