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过纪家坳》聚焦书画家纪风,以其故乡纪家坳为精神原点,串起他的艺术脉络与生命轨迹,作品既描摹纪风笔墨里的山水意趣、人文情怀,也回溯纪家坳的风土如何塑造其审美底色,将个人创作与故土羁绊交织,既展现了一位书画家的艺术追求,也为故乡与艺术的关联写下生动注脚。
纪风是被一阵山风唤醒的。
那风裹着松针的涩味、野菊的甜香,还有几分山涧溪水的清冽,钻过老木屋的窗缝,扑在他脸上时,他正趴在八仙桌前写暑假作业,笔尖顿在“纪”字上,最后一笔捺还没来得及收,墨汁晕开,像极了爷爷常画的山水画里,那团总也散不去的云。

“风子,去地里把你奶奶喊回来。”爷爷的声音从灶间飘来,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纪风应了声,把铅笔往作业本上一搁,抬脚就往外跑,门槛边的老黄狗抬了抬头,甩了甩尾巴,又把头埋进前爪里——它知道,纪风去去就回。
纪家坳的夏天,是被绿色泡着的,漫山的树,连田埂上都长满了狗尾草,风一吹,绿浪从山脚滚到山顶,再卷回来,把人的心思都晃得软乎乎的,纪风光着脚踩在田埂上,泥土的凉意从脚趾缝里钻上来,他却不觉得冷,只觉得浑身轻快。
奶奶在苞米地里,大片的苞米叶子沙沙响,奶奶弯着腰,手起刀落,把成熟的苞米秆砍倒,再将掰好的苞米扔进地头的竹筐里,纪风喊了声“奶奶”,奶奶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田埂上蜿蜒的小路。
“作业写完啦?”奶奶问。
“还没呢,爷爷让我来喊你回家吃饭。”纪风跑过去,帮奶奶拎起半筐苞米,沉得很,他踉跄了一下,奶奶赶紧接过筐子:“慢点儿,别摔着。”
祖孙俩往家走,风从背后推他们,把奶奶的白发吹得飘起来,纪风盯着奶奶的头发看,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镇上照相馆看到的那张照片——照片里的奶奶年轻,扎着黑辫子,站在爷爷身边,笑得比田埂上的野桃花还艳,那是爷爷偷偷收在抽屉里的,被他翻出来时,爷爷还红了脸,说:“别乱动大人的东西。”
回到家,饭菜已经摆上了桌,清炒苞米笋,是早上刚摘的;煎得金黄的小河鱼,是爷爷去溪里钓的;还有一碗绿豆汤,晾在凉水里,喝一口,能甜到心里。
“你爸昨天打电话了,说下个月回来。”爷爷扒了一口饭,忽然说。
纪风的筷子顿了一下,爸爸在城里打工,说要赚够钱,就回来把纪风接去城里上学,纪风有时候很想爸爸,想城里的高楼,想游乐场里的摩天轮;可有时候又不想,他舍不得纪家坳,舍不得这里的风,舍不得爷爷奶奶,舍不得老黄狗,舍不得苞米地里的沙沙声。
饭后,纪风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写作业,爷爷在旁边编竹筐,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择菜,风又起了,这次的风里,带着点晚饭的香气,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蛙鸣,老黄狗凑过来,把头靠在纪风的腿上,纪风伸手摸了摸它的背,毛暖暖的,软乎乎的。
他忽然觉得,心里那团晕开的墨,好像慢慢散成了好看的形状,就像纪家坳的风,不管吹到哪里,总记得要绕回这个小山村,绕回有爷爷奶奶、有老黄狗、有苞米地的地方。
夜慢慢深了,星星出来了,挂在头顶,像无数只亮着的眼睛,纪风把作业本合起来,他想,等爸爸回来,他要跟爸爸说,他想先在纪家坳多待一阵子,因为这里的风,比城里的任何风,都让他觉得踏实。
而那风,还在轻轻地吹,吹过老木屋的屋顶,吹过苞米地,吹过纪风的发梢,把“纪风”这个名字,揉进了纪家坳的夜色里,温柔又绵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