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播种者》是法国现实主义画家让·弗朗索瓦·米勒的经典作品,“田埂上的播种者”精准点出画面核心:一位身着朴素衣物的播种者,正迈步于田埂间,手臂扬起播撒种子,画作以沉郁色调、厚重笔触刻画乡村劳作场景,既展现了劳动者的坚韧与土地的厚重,也饱含对底层劳动者的敬意,是19世纪法国现实主义艺术聚焦乡村生活、反映劳动价值的代表性创作。
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吹过冀北平原上这片起伏的田埂时,会先掠过老周额前的白发,再裹着泥土的腥气,往远处的杨树林里去,天刚蒙蒙亮,他就扛着播种机站在了自家田块的最北端,鞋尖碾过刚化冻的泥土,留下一串深褐色的脚印。
“爹,慢点儿!”儿子小辉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,他骑着电动三轮车,车厢里堆着几袋裹着种衣剂的玉米种子,袋口扎得严实,橙红色的药剂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,老周没回头,只抬手把播种机的拉杆又往上提了提,金属关节发出“吱呀”的响,像他听了几十年的老钟摆。

这片地老周种了四十二年,十八岁那年他刚接过父亲的锄头,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,父亲把半袋种子塞到他手里,说“播种是等收成,也是等日子”,那时他不懂,只觉得弯腰撒种累得腰直不起来,偶尔直起腰往远处看,天连着田,田连着天,连个能歇脚的树影都没有,后来他慢慢懂了,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,都是把“盼头”埋下去——盼着春雨及时,盼着禾苗壮实,盼着秋天能收满仓的粮食,盼着儿子能读完书,不用像他一样,一辈子钉在这田埂上。
小辉把种子袋卸在田边,蹲下来帮着往播种机的料斗里添种,他指尖刚碰到种子,就被老周拍了一下:“轻点儿,这都是命根子。”小辉缩了缩手,笑着说:“爹,现在都是科学播种了,你看这播种机,株距行距都卡得准,比你人工撒的匀多了。”老周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却盯着播种机的排种口,看着每一粒种子顺着导管落进翻好的土沟里,再被后面的覆土轮轻轻盖上一层薄土,动作里带着股子刻进骨头的认真。
前几年村里有人劝他:“老周,你这地种了一辈子,该歇了,现在年轻人都往城里跑,谁还种庄稼?”老周没说话,只是在冬天翻地的时候,把那些被风吹来的塑料碎片、旧地膜一点点捡出去,他总觉得,这片地养了他,他不能把它养“瘦”了,去年秋天,小辉说要回村搞合作社,把村里撂荒的地都种上优质玉米,老周一开始反对——他知道种地的苦,怕儿子吃不下,可当小辉把打印好的“订单农业”合同摆到他面前,说“现在种庄稼也能卖上好价钱,还能带着乡亲们一起干”时,他盯着合同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
播种机在田里缓缓移动,老周的脚步跟着机器的节奏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风渐渐暖了些,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,小辉跟在后面,时不时调整一下播种机的深度,父子俩一前一后,谁也没多说话,只有机器的轰鸣和泥土被翻动的声音,在田野里散开。
中午的时候,太阳升得高了,老周才停下机器,坐在田埂上歇脚,他从布包里拿出两个馒头,就着咸菜咬了一口,目光扫过刚播完种的田块——泥土被整理得平平整整,像一块深褐色的绒布,等着种子发芽,给它染上绿色,小辉递过来一瓶热水,老周接过,指尖碰到儿子的手,那手比他的光滑,却也带着薄茧,是这些年跑业务、学技术磨出来的。
“爹,你说这些种子,能长好吗?”小辉问,老周喝了一口热水,看着远处返青的麦田,说:“只要土肥,水够,人上心,哪有长不好的?”他想起父亲当年说的“播种是等日子”,现在他好像更懂了——播种不只是种庄稼,也是种希望,他种了一辈子地,把自己的青春种进了土里,把对家人的盼头种进了土里;现在儿子回来了,把新的想法、新的路子,也种进了这片土里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最后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,老周站在田块的最南端,看着整片田,觉得心里很踏实,风从田埂上吹过,带着种子和泥土的气息,像在轻声说着什么,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这里就会冒出嫩绿的芽,然后长成一片茂盛的玉米地,到秋天,会有沉甸甸的收获。
而他,和像他一样的播种者,还会站在这片土地上,年复一年,把希望埋下去,等着它发芽、长大,等着日子,像庄稼一样,越来越好。
